亞齊兹比了個手勢。巴特先生看出他比的是兩根支柱,微微一笑,舉起手裡握著的鐵鎚。「我們會修理。」亞齊兹說。這時我才領悟,原來他們兩個在玩某種遊戲,而我莫名其妙變成了遊戲的一部分。這會兒,我們置身在湖中一個島嶼上。放眼望去,周遭只見成群在湖面上捕捉魚兒的翠鳥和一隻隻五彩繽紛、聚集在花園中啄食的戴勝鳥。島上,蘆葦、楊柳和白楊叢生。一排排船屋背後,我們眺望得到白雪皚皚矗立在天際的群山。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卻是一個頭戴睡帽、蹦蹦跳跳的男子。花園盡頭有一間新建的、還沒油漆的小木屋,坐落在柳蔭深處,顯得十分溫馨可愛。那是亞齊兹的家。這個傢伙耍起鐵鎚和其他工具來,眞有一手。他很會巴結客人。他是第一流的即興演員。他能夠滿足客人的任何magnesium die casting需求。莎翁劇中的工匠是不戴睡帽的。這傢伙看起來反倒比較像童話中的人物伯爾士迪特斯金或白雪公主手下的一個矮人。「你先付定金,簽三個月租約。」亞齊兹嘴裡冒出的這句英文,並不能消除他渾身散發出的童話般的魅力。巴特先生不會寫英文。
亞齊兹是個文盲。我只好自己寫一張收據,然後在一本帳册背後寫下租約,簽下名字。這本巨大的、看起來挺氣派的帳册擺在餐廳灰塵滿布的架上,裡頭登錄的帳目亂七八糟,簡直就像塗鴉一般。「你寫三個月?」亞齊兹問道。我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所以我沒寫三個月。奇怪,這個文盲怎麼看得出來呢?「你寫三個月。」搬進去的前一天,我們出其不意,突然造訪麗華飯店。這家旅館還是上回我們看到的那個老樣子,啥都沒改變。一如上回,巴特先生站在棧橋上迎接我們,身上還是那副裝束,臉上依舊帶著心不在焉的神情。那張應該上漆、應該釘牢的桌子現在還擺在草坪上,搖搖欲墜,沒上漆也沒釘牢。我要求的那盞檯燈,連影子都沒有。上回我們來看房子時,亞齊兹伸出一隻手,摸了摸隔開浴室和臥房的那面牆,向我們保證:「我會給它再塗一層油漆。」他食言了 。牆上那塊布滿節瘤的簇新木板,凹凹凸凸,依舊塗著薄薄的一層藍漆,十分鮮艷刺眼。巴特先生一聲不吭,一路跟隨我們參觀房子,態度頗爲恭謹:我們停下腳步,他也跟著停下腳步;我們查看某一件擺設,他也擠在一旁查看。看來,身爲這家旅館的主人,他也不敢確定我們會找出什麼見不得人的臭氧殺菌東西。浴室還是老樣子:馬桶裝好了 ,但依舊貼著膠帶;水管接上了 ,水箱卻連影子都沒有。

整個旅館給人的感覺是粗糙、草率、急就章,就像它的主人留給遊客的第一眼印象。巴特先生小心翼翼走到棧橋上,迎接我們。他頭上戴著一頂縮小的、俄國式的喀什米爾氈帽。他身上那件下襬長長的印度式襯衫,從他腰下那條寬寬鬆鬆的長褲中,探伸出來,飄蕩在他上身披著的棕色夾克下面。這副裝扮顯示,這個人並不十分可靠;他臉上那副寬邊眼鏡讓人聯想起心不在焉的die casting學者,可是,他手中卻握著一把鐵鎚。陪伴在他身旁的是一個痩小的男子。他打赤腳,上身穿著一件髒兮兮、緊繃繃的灰色套頭毛衣,下身繫著一條寬大的白色棉褲,腰間紮著一根繩子。這個漢子頭上戴著一頂鬆垮垮的、羊毛編織的睡帽。這使他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古雅,讓人想到莎翁劇中的工匠。第一個印象往往是不可靠的。這傢伙名叫亞齊兹。抽水系統猶未竣工。水管和馬桶已經裝設好,貯水槽雖然已經運到,但到現在還沒開箱呢。
「一天,」亞齊兹操著英語吿訴我們,「兩天。」
「我喜歡抽水馬桶。」巴特先生說。
我們翻閱以前的房客留下的推薦函。兩位美國aluminum casting客人非常熱情,洋洋灑灑,把麗華大飯店著實誇讚一番。一位印度太太的留言;特別讚賞這家旅館爲度蜜月的新婚夫婦提供的「私密」。「裝設抽水馬桶之前哦。」巴特先生說。他的英文實在有限,說來說去就是這幾句話。因此,我們只好透過亞齊兹,跟他打交道。我們開始討價還價。爲了避免受騙上當,我據理力爭,態度咄咄逼人〈後來我發現這一招還挺管用,雖然有點過分〉。一言不合,我就轉身掉頭而去;旅館主人說好說歹,把我給拉回來這倒很容易辦到,因爲船夫拒絕把我載送回湖濱的馬路。想想自己奔波了 一天,也夠累了 ,我就在半推半就的情況下,跟巴特先生達成協議。結果,我訂下半圓形客廳隔壁那個房間〈客廳也歸我使用〕。我需要一盞檯燈。「十到十一 一盧比,怎樣?」亞齊兹說。另外,我還需要一張書桌。亞齊兹搬出一張矮板凳。我伸出雙手,比了比,吿訴他我需要大些的桌子。他指著草坪上擺著的一張老舊的、飽經風吹日曬的桌子,要我瞧瞧。「我們會給它上漆。」我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們沒租下船屋。裡頭藏放的各種遺物和紀念品,到今天,依舊顯得那麼的個人化、那麼的感人。它們所代表的浪漫傳奇跟我毫無關係,而我也不可能把這些遺物跟它們的傳奇分隔開來。住進這間船屋,我會覺得自己是一個闖入者就像我在當地翻譯公司所感受到的那樣。這些倶樂部的撞球場,牆上依舊懸掛著一九三〇年代的漫畫〈鑲在鏡框裡〕,但圖書室乏人照料,早就荒廢了 〈 一整個世代的品味被凍結、封存起來),而吸室牆上依舊懸掛著幾幅污痕斑斑的銅版畫,畫中的懔悍騎士據說是「亞菲迪人」或「俾路支人」,但透過灰塵滿布的玻璃,我們實在看不淸楚他們的馬上英姿。印度人大可以悠遊自在、無拘無束地穿梭在這些遺物間;它們所代表的浪漫傳奇,其中有一部分直屬於他們,而今,他們把這段傳奇整個的繼承下來。我旣非英國人也不是印度人;他們的光榮歷史,我無從分享。一流設備,抽水系統,業主巴特我們的旅程快結束時,這塊招牌才出現。「我是誠實的人。」級船屋的主人對我們說。那時,我們正站在他那間腐朽的船屋中一個長滿黴菌、污痕斑斑的艙房裡,面對著一只白色的水桶。「我如果吿訴你們,這間房子有抽水馬桶設備,那就是不誠實」。然而,在麗華飯店大廳中,翻譯公證業主巴特先生卻一邊向我們出示薄薄的一疊推薦函,一邊指著翠綠牆壁上懸掛的好幾幅照片,對我們說:「裝置抽水系統之前拍的。」顯然,他強調的重點不同。我們望著照片中那一張張笑瞇瞇的臉孔。至少,我們不會被這樣出賣。爲了驅除遊客的疑慮和猜測,那塊招牌樹立在鋪著瀝靑的屋頂上;在三盞電燈照射下,從湖畔的珊卡拉査里亞丘遠遠眺望,你肯定可以看到它。我們眞不敢想望,這家旅館會有這麼先進的設施。它坐落在湖中一個島嶼〈長約莫八十呎、寬三十呎)的一端,是一楝粗糙的雙層建築物,^赭紅色的混凝土牆、綠色和巧克力色的梁木和窗櫺、未上漆的波狀鐵皮屋頂。整個旅館總共有七個房間,其中一間是餐廳。實際上,這家旅館是由兩棟房屋構成的。一棟坐落在島嶼一角,兩面牆壁不斷被湖水沖刷。樓上樓下,各有兩個房間。一條窄窄的木造迴廊環繞著頂樓;另一條迴廊搭建在湖面上,環繞著底樓的兩邊。第一 一楝屋子樓下有一個房間,樓上有兩個,其中第一 一個房間是一個半圓形、多邊的木造樓閣,從主屋凸伸出來,地板用好幾根木竿子支撐著。一座木梯通到連接兩棟屋子的走廊。整幢建築物屋頂鋪著塗上瀝靑、有稜有角、設計極爲繁複的波狀鐵皮。

這群大呼小叫的男子中,有一些是船屋的主人或是他們的僕從。乍看之下,我們眞不敢相信這幫人擁有一楝像樣的房屋,能夠提供遊客膳宿服務。但船屋確實存在。這些漆成白色的水上住宅坐落在湖中,依偎著蒼翠的島嶼,白白的、長長的一排,跟湖畔群山上的積雪相互輝映。湖岸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水泥階梯,從湖濱大道通到水晶般湛藍的湖水上。或蹲或坐,一群男子聚集在階梯上抽著水煙;他們的遊船什米爾人管它叫「施客啦」擠成一團停泊在岸邊,船上撑著遮陽篷,船艙中鋪著坐墊,紅黃兩色,煞是好看。我們搭乘遊船前往湖中的船屋。踩著岸邊一座小巧可愛的階梯,我們走進船屋中。一看到裡面的陳設,我們整個人都呆住了:地毯、黃銅器皿、鑲在鏡框裡的照片、瓷器、牆上的精工鑲板、擦洗得亮晶晶的家具全都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古董。剎那間,鬧烘烘的艾旺提普爾城和整個印度,全都消失了 。進入這間船屋,我們彷彿置身在「英國人的印度」。主人拿出過去好幾十年來房客留下的、早已經泛黃的貿協推薦函和各種紀念卡,讓我們觀看。其中有好幾張請帖——船屋的主人受邀參加英國軍官的婚禮〈這些阿兵哥現在都已經當上祖父了吧)。在鎭上的遊客接待中心,這位船屋主人顯得那麼的卑微;他低聲下氣,踩著腳踏車,一路跟隨我們乘坐的出租雙輪馬車,哀求我們造訪他的船屋。這會兒,前腳才踏入屋門,他整個人就完全變了個樣。他脫掉鞋子,在地毯上跪下來,向我們奉茶。霎時間,他的舉止言談變得有如瓷器般精緻高雅今天的印度,你難得遇到對傳統禮節這麼嫻熟的人。他拿出更多照片〈他父親的照片、他父親的房客的照片〕和更多的推薦函,讓我們觀賞。他最愛講英國人在船屋舉行盛宴的故事。
屋外,積雪覆蓋的群山環繞著湖泊;愛克巴大帝建造的哈里,帕爾巴特堡矗立湖心。遠處,白楊叢生的地方,我們看得見湖濱小鎭雷納瓦里。隔著一片空曠的水域,湖對岸蒼翠的山坡上有一座花園。〈看起來,經過千百年的沖刷,山頂流失的土壤已經把山腰上的石縫全都塡塞了 。〕這座蒙兀兒皇朝花園,規模十分宏偉,氣象萬千丄咼聳的平台、筆直的線條、矗立在花園中央的亭台樓閣、宛如階梯瀑布般一級一級往下流淌的水道。在喀什米爾,我們可以接受蒙兀兒人和印度敎徒。但英國人在這兒出現1^們遺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歌謠、書籍和那些遺留在全世界最壯麗的花園「沙麗瑪」的手印卻讓我們覺得難以接受。英國人竟然闖入這個四面環山的幽谷,盤踞這座處處可見水煙筒和俄式茶壺的城巿。今天,在城中那條名爲「官邸路」的街道,我們可以看見一間專供西藏商旅住宿的客棧,坐落在塵沙瀰漫的網路行銷廣場上。那些西藏人穿著長統靴,戴著氈帽,把頭髮編成辮子,身上的衣裳灰撲撲、髒兮兮,一如他們那飽經風霜的臉龐。男人和女人裝扮一模一樣,分不出性別。

「不住了!」我說:「不住了!把定金還給我吧。我們走,不住這種地方了 。」巴特先生還是悶聲不響。我們掉頭走下階梯。就在這當口 ,亞齊兹出現了 。他依舊戴著睡帽穿著套頭毛衣,鑽出他那間隱藏在柳蔭中的小木屋,一路跌跌撞撞踉踉蹌蹌,穿過花園,朝向我們跑過來。他身上那件毛衣斑斑點點,沾著藍色油漆原來,這傢伙還是個油漆匠呢。仔細一瞧,我們發現他鼻光上沾著一大塊油漆,怪模怪樣的。他手裡捧著一只馬桶水箱,獻寶似的,直送到我們面前來。
「兩分鐘!」他說:「三分鐘!馬上就裝好。」頭上戴著羊毛睡帽、模樣酷似白雪公主手下一個矮人的亞齊兹,我們怎麼捨得拋棄他呢。三天後,我們搬進這家旅館。一切都準備停當。爲了辦公家具趕工,住在花園另一端的人全都拿著掃帚、刷子、鋸子和鐵鎚前來幫忙。桌子已經整修好,用鐵釘釘得牢牢的,桌面塗著一層已經開始剝落的藍漆。一只巨大的電燈泡,頂端覆蓋著一個半球形金屬燈罩,用一根彎曲的、伸縮自如的支架托著,豎立在一塊鍍鉻圓盤上;一團亂麻似的糾纏在一起的延長線,把燈泡和揷頭連接起來。〈上回我交待過他們,我需要長度適宜的延長線。〕這就是我的檯燈。我們走進浴室一瞧:馬桶的水箱終於裝好了 。就像一位魔術師,亞齊兹伸手拉了拉馬桶的鏈子哇塞,水沖出來了 。
一箱水沖完後,亞齊兹喜孜孜吿訴我們:「巴特先生說,這家旅館不是他的,是『你們』的美食佳餚留人住除了亞齊兹和巴特先生,麗華大飯店還有好幾位員工。其中一位是淸潔工。這個小伙子成天穿著一身髒兮兮、鬆垮垮的衣裳。另一位是負責拉客的天然酵素外務員,名字叫阿里,穆罕默德。這傢伙個頭矮小,年紀約莫四十,一張臉蒼白得就像死屍。加上他那口凹凸不平的假牙,保證你半夜碰見他會嚇一大跳。每天出門拉客,他準會穿上一套印度式藍條紋禮服見大的長褲配上一件沒有翻領的外套上鞋子,戴上喀什米爾氈帽,隨身攜帶一只裝有錶鍊的銀錶。一天兩回,他鑽出他那間坐落在花園盡頭的小茅屋,把腳踏車扛到「施客啦」遊船上,讓船夫載著他穿過湖面,經過那一家矗立在水面上的西服店〈一間小小的、歪歪斜斜的小木屋〕,經過一叢叢白楊和垂柳,經過一排排船屋,經過尼赫魯公園一路把他送到湖濱的石階,讓他在那兒登岸。然後他騎上腳踏車,沿著湖濱大道,前往遊客接待中心。在那兒,阿里,穆罕默德站在門口的樹蔭裡,跟那群聚集在尼赫魯肖像下的馬車夫、船屋主人或他們的員工一塊拉客。

此外,麗華大飯店還有一位廚子什米爾人管廚子叫「砍殺媽」。他的年紀比亞齊兹和阿里,穆罕默德大些,但身材卻挺拔得多。個頭雖然矮小,但比例卻非常勻稱,配上他日常穿著的那件長下襬襯衫和那條頂端寬鬆、底部尖細的長褲,使他整個人看起來滿高挑的,簡直就像玉樹臨風。〈他那雙腳長得挺秀氣。〕這傢伙成天悶聲不響,彷彿在想關鍵字行銷心事。可惜,他臉龐上原本十分端正的五官,全都被他那滿肚子的火氣給扭曲得不成人樣。三不五時,他從廚房裡鑽出來,站在走廊上,一連好幾分鐘,只顧呆呆眺望著湖水。他那雙赤腳有一下沒一下只管蹬著地板。
我們在麗華飯店的第一餐,簡直就像一場宗敎儀式。餐廳水泥地板鋪上老舊的草蓆,桌上擺著兩我說,今天天氣好悶熱啊。小伙子點點頭表示同意。我接著說,再過一陣子,天氣就轉涼啦。斯利那加城的氣候就是這麼樣變化莫測,但湖中肯定比城裡涼爽,而咱們這家旅館,又肯定比任何一間船屋涼快。
「這麼說來。你待在這兒,覺得非常愉快囉?」「沒錯,」我說:「我挺喜歡住在這家旅館。」話匣子一打開,我就鼓起如簧之舌,向他推銷這家旅館,建議他在這兒住下來。但顯然這小伙子跟我不投緣我面前,他似乎感到很不自在。看來,這回我無法完成巴特先生交付的使命,幫他爭取到一個新房客了 。
「你從哪裡來?」我提出的這個問題,是印度人最喜歡向陌生人提出的。「哦,我是從斯利那加城來的。」小伙子回答,「我在觀光局工作。這幾個月,我常常看到你在城裡走動。」我親自撰寫、用打字機打好、具名發出的邀請函並未發生效用,而巴特先生和亞齊兹這兩個土包子,不知透過什麼管道,竟然能夠把觀光局的官員邀請到旅館來喝茶。幸好,亞齊兹表現得還算有風度。他說,我在花園接待那位年輕官員的過程,廚房那夥人都看在眼中,感到非常滿意。過了幾天,他向大夥宣布:觀光局副局長卡克先生已經接受邀請,即將前來咱們這家旅館視察,說不定還會坐下來喝杯茶呢。聽亞齊兹的口氣,彷彿seo這件事是由我一個人促成的。

卡克先生來了 。 一看到他搭乘的遊船駛到棧橋下,我就趕緊溜進浴室,把自己反鎖在裡頭。等了半天,卻沒聽見樓梯上響起跫跫腳步聲。巴特先生也沒召喚我下樓去,那天和往後幾天,大夥都沒提起卡克先生來訪的事。直到一天早晨,在「全喀什米爾遊船工人聯合會」秘書陪同下,巴特先生走進我的房間時,我才知道卡克先生的來訪已經產生效果。巴特先生央求我,用打字機列舉出咱們這家旅館的「辦公桌設備和特徵」,以便刊登在觀光局出版的旅館名錄裡頭。我覺得很沒面子。巴特先生一逕微笑著,顯得很開心。一 一話不說,我坐在打字機前開始打字。
工會秘書站在我身邊口述:「旅館,西方風格。」
「是!是!」巴特先生一個勁點頭,「西方風格。」
「這我不能打出來。」我說:「這家旅館根本不是西方風格。」
「沖水馬桶。」巴特先生繼續口述,「英國食物。西方風格。」
我站起身來,伸出胳臂,指著窗外廚房旁邊那間小小的箱形房屋。這間房子約莫六呎長、四呎寬、五呎高。裡頭住著一對身材削痩、成天板著臉孔的中年夫妻我們給他們取個名字叫「除民夫婦」。他們是耆那敎信徒。這對夫婦把他們家的鍋碗瓢盆全都帶到喀什米爾來:自己煮飯燒菜,自己洗鍋子,從不跟任何人混在一起們蹲在花園水龍頭下,抓起地上的爛泥巴,使勁擦洗碗盤。最初,他們以遊客身分住進咱們這家旅館,租用樓下的一個房間。他們有一台電晶體收音機。我常看到這對夫婦跟巴特先生一塊坐在遮雨篷裡,聚精會神,聽廣播。收音機擺放在他們中間一張桌子上,天線豎立起來,音量調得很高。我們聽亞齊兹說,巴特先生正在跟這對夫妻談一椿買賣。一天早晨,我們眼見夫妻倆把鍋碗瓢盆、床舖被褥和板凳椅子,一股腦兒從旅館房間搬到廚房旁邊那間箱形小屋。那天黃昏,我們就看見屋裡亮起燈光,從牆縫中照射出來,跟著我們就聽到屋裡響起收音機播放的音樂。這間房屋有一扇窗子,大小約莫一平方呎,歪歪斜斜搖搖晃晃,看來肯定是喀什米爾木匠的傑作。透過這個辦公椅,我依稀看得見屋裡的陳設。有一天,我正在窺視,卻被發現了 。 一個女人的手從窗戶中伸出來,砰然一聲,把窗門闔上。而今,我伸出手臂指給巴特先生看的,就是這間箱形小屋。工會秘書忍不住格格笑起來。巴特先生只微微一笑。他伸出一隻手來放在自己的心窩上,嘴裡一個勁說:「先生,先生,恕罪,恕罪。」聖人和他的門徒夏天的斯利那加城非常悶熱。

遊客們紛紛上山避暑喜歡「印度風味」的人,成群跑到帕哈爾甘鎭崇尙「英國品味」的遊客,則選擇古爾瑪格村作爲度假地點。沒多久,房客全都走光了 ,整個旅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就像初春時節我們剛搬進來時那樣。草坪上不再有人洗衣服和碗盤;屏風隔間底下藏放掃帚的橱櫃,也不再有人蹲在裡頭煮飯。在太陽曝曬下,花園水龍頭四周的爛泥巴漸漸乾枯,凝結成一塊塊黑色的泥土 。園中,向日葵盛開,花團錦簇煞是好看。夏日炎炎,連做生意的人都變得沒精打彩。販售圍巾的那個傢伙有個古怪的名字叫「毛拉納,値得做」有天跑到旅館來,問我有沒有英國鞋油;根據他自己的說法,只有這玩意才治得好他身上的癬。地區法院在旅館遮雨篷下聚會,選出新法官;選舉結束後,大夥喝茶吃蛋糕,慶祝一番。最近這陣子,亞齊兹常常提到古爾瑪格村。他用暗示的口氣對我說:「先生,您什麼時候到古爾瑪格村度個假啊?」他要我們帶他一塊去。只有在這段生意淸淡的日子裡,他才離得開旅館,出外走一趟。但我們一再拖延,因爲我們實在捨不得離開仲夏時節的湖泊。我們要盡情享受這難得的淸靜。這一片寧謐祥和,驟然間消失了 。
德里城中住著一位「聖人」。今年,有一家在東非共和國經商致富的印度人返回祖國度假,在德里城中見到這位聖人。雙方甚是投緣。這家人決定把假期奉獻給聖人。全心全意服侍他老人家,供他老人家差遣。那年,從印度洋颳來的季風遲到了 。聖人坐在德里家中,閒極無聊,有一天忽然向徒衆們宣布:「我打算到印度敎聖地喀什米爾走一遭,探訪艾瑪納錫的神聖洞穴,觀賞冰淸玉潔的千蛇湖,朝拜濕婆神當年舞踊過的平原。」來自東非的這群印度商人一聽,一 一話不說,立刻收拾行囊,準備好幾輛美國製造的加長型禮車,親自護送聖人到喀什米爾。但他老人家卻說:「路途遙迢,舟車勞頓,我身上這把老骨頭怎擔受得起昵!你們開車先上路吧。我搭乘印航子爵式飛機,隨後就去。」安排停當,大夥開車上路,一路朝北行駛,一天一夜後終於抵達聖城斯利那加。進得城來,已經是子夜時分。一 一十名香客抵達的消息,立刻在空盪盪、門可羅雀的船屋間傳揚開來;不管他們走到哪,身後如影隨形,總是跟著成群扯起嗓門厲聲尖叫的船夫,央求香客們到他們船屋住幾天。這群香客來到湖中一座小島上,看到一間小小的旅館。「這就是咱們一直尋找的地方!我們就在這兒住下來,恭候聖駕吧。」一整晚,船夫絡繹不絕,紛紛上門,哀求香客們到他們會議桌瞧一瞧,住住看。整個旅館擾擾攘攘,亂成一團。這是阿里,穆罕默德的說詞。

「但香客們說:『我們不想住船屋。我們只想住這家旅館。』」吃早餐時,他吿訴我們。這是麗華大飯店開張以來招攬到的最大一批客人,難怪,負責拉客的阿里,穆罕默德感到那麼得意。他可不是亞齊兹;我們的處境,他壓根兒不放在心裡。亞齊兹愛莫能助。一看到我們,他就像見到鬼一樣遠遠避開。這群香客有備而來。他們那幾部加長型禮車湖中居民嘖嘖稱奇的最新室內設計科技產品運載一大綑一大綑樹葉。這些葉子據說非常神聖。香客們把它當作碗盤使用,就像古早時代的賢人君子那樣。他們嫌水龍頭的水不夠純淨。每天淸早,他們帶著特製的容器,前往湖畔的查斯瑪莎希花園,從皇泉中取純淨的泉水。當然,他們自己煮飯燒菜,不讓別人碰觸他們的食物。他們在草坪上安放幾顆石頭,當作爐灶;負責燒飯的是四個身穿橘黃袈裟、模樣兒像陰陽人的小伙子。燒完飯,他們無所事事,整天閒蕩。對這幫人來說,聖潔、簡樸的生活就是這麼回事:在一堆石頭上煮飯;把食物放在樹葉做的碗盤裡,一 口一 口扒著吃;不辭勞苦,到數哩外取山泉的水來喝。但是,這樣的生活所反映出的也是一種懶散而漫不經心的人生態度。旅館房間裡的地毯全都被翻捲起來,窗簾高高掛起,家具亂成一團。身爲一位聖人的徒弟、過著簡樸的生活,使這幫人變得異常狂妄自大。這群香客中的男人,成天在草坪上高視闊步,大搖大擺;在他們面前,阿里和亞齊兹1^甚至旅館主人巴特先生都得躡手躡腳,低聲下氣。這些人講話就像吵架似的,嗓門特大。三不五時,他們就用力淸一淸嗓子,呸的一聲,把一團濃痰吐到池塘中的一簇簇荷花上這種植物是前任喀什米爾大君從英國帶回來的,跟印度敎崇奉的蓮花,沒有多大關係。他們端著樹葉盤子,蹲在他們剛吐過痰的草坪上吃飯;吃完,就開始打嗝。這幫人打起嗝來,就像打雷一般,但節奏控制得恰到好處,彷彿訓練有素似的。光從他們的打嗝聲,您就可以判斷出來誰是師兄、誰是師弟。這夥人的大師兄年紀約莫四十,個頭又高又壯,渾身肉顫顫。跟師弟們一樣,他身上穿著架裟,但額頭上卻纏著一條五彩斑斕的花布巾,獨樹一幟。他手下那群小伙子,一有空就做伏地挺身或其他健身運動。看來,這幫人日子還過得挺愜意的。對他們來說,這次跟隨聖人出遊,就像一群童子軍到野外露營一樣,非常好玩。不幸的是,我們這家湖中旅館麗華大飯店然變成了他們的露營場。至於聖人何時抵達,卻一直沒有明確的設計訊息傳來。他的徒衆可不敢掉以輕心。三不五時,他們驅車直奔斯利那加機場,迎接從德里來的每一班飛機。那幾個身穿橘黃袈裟、模樣像陰陽人的小伙子,奉命留守在旅館。閒極無聊,他們開始玩起某種遊戲來。

我站在一旁觀看,只見他們隨手撿起一些殘磚破瓦,默默地、慢慢地、專注地構築一道臨時防禦工事,把他們放置在草坪中央、當作爐灶使用的一堆石頭,團團圍繞起來。這時我才發覺,他們根本不是在玩室內設計遊戲,而是在建造一座圍牆,防止外人偷窺,因爲我們這些「不潔」的人的目光會污染他們的食物。事情還沒完呢。由於這家旅館的草坪已經被無數「不潔」的人踐踏過,這幫人決定把草皮全部剷掉。這會兒,他們穿著袈裟蹲在花園裡,正在默默進行破壞的工作。我叫亞齊兹來見我。自從這群香客搬進旅館以來,我們就沒打過照面。他垂著頭,一副靦腆羞怯的模樣。顯然,他也看到了這幫人在花園幹的好事。最讓我生氣的是,他竟然幫這些身穿橘黃袈裟的傢伙找來一塊木板,鋪在他們挖掘出來的爛泥巴上。這種搞法簡直莫名其妙。但他又能怎麼樣呢?巴特先生最近手頭緊,正在傷腦筋之際,上帝給他送來一批客人。他吿訴我,這群香客可不是尋常的遊客哦,他們是聖人所謂聖人,就是如假包換的聖賢門徒哦,絕對不會亂搞的。
那天下午,香客們終於把這位聖人帶回旅館來。剎那間,整個旅館的氣氛改變了:原本是亂糟糟的一團,打嗝聲此起彼落,現在卻突然變得無比肅穆、寂靜,只聽到徒衆們急急匆匆的腳步聲和嘰嘰喳喳的耳語聲。聖人端坐遮雨篷下一張椅子裡。婦女們再也忍不住,紛紛衝出旅館,拜倒在聖人腳下。聖人正襟危坐,正眼也不看這些婆娘一眼。大部分香客只管呆呆坐在一旁,睜著眼睛,瞻仰他們的上師。說實話,這位聖人長得比他的徒衆們體面得多,果然稱得上寶相莊嚴。他那件橘黃袈裟裹著一具非常結實、光滑的古銅色身軀;他那張臉孔十分端正、堅毅,看起來反倒比較像一位企業主管。那幾個穿著橘黃袈裟的小徒弟,蹲在他們構築的小型辦公室出租防禦工事裡頭,幫師父燒飯做菜。香客們分成兩排,靜靜坐在草坪上陪聖人用餐。飯後,眼看太陽就要下山了 ,上師領導徒衆們齊聲吟唱起聖歌來。兩個徒弟端來一盆水,擦洗師父的袈裟。洗乾淨後,他們合力把衣服提起來,不停搖晃,直到整件袈裟全都乾了才停手。我走進廚房,找人聊天,卻看見大夥兒挨擠成一團,悶聲不響,輪流抽著一筒水煙。「在他們眼中,我們全都是不淨的人。」一個船夫說,「這樣的宗敎未免太不近人情吧?」這正是巴基斯坦電台對印度敎的指控。然而,連這位船夫都尊敬印度敎的聖人,說話時刻意壓低嗓門,以免驚擾他老人家。